


作者: 來源: 牡丹晚報 發表時間: 2026-01-30 09:38
□王繼堂
菜是悄然端上來的。一只青瓷碟里,黑褐色的地軟蜷臥在金黃的炒蛋間,油潤潤地閃著光,熱氣氤氳。朋友說是招牌菜——地皮菜炒雞蛋。我夾起一筷送入口中,牙齒剛觸及那軟滑微韌的觸感,舌尖才辨出一縷裹著土腥的山野鮮氣,整個人便驟然僵住了。仿佛耳邊有人用故鄉的土話,輕輕、又重重地喚了一聲:“地軟。”
我的魂,便倏地一下,被這熟悉的味道,拽回了二十幾年前,老家那面長滿了淺草的向陽坡上。
總是那樣的春天,或者初夏,下過一場不緊不慢的雨。雨歇了,天空還是沉著臉,云走得極慢。空氣是洗過的,吸一口,滿是泥土與青草被喚醒的、潮潤潤的生氣。母親便提了竹籃,回身喚我:“走,拾地軟去。”我便雀躍著跟上,像條甩著尾巴的小狗。
那時的地軟,真多啊。在山坡背陰的草叢根下,在裸露的、帶著濕氣的土坷垃邊,它們靜靜地貼著地皮,一片一片,墨綠里透著烏黑,像大地一夜之間生出的、極柔極薄的耳廓。拾它要小心,不能用勁,只消用指尖輕輕一拈,那軟滑的一朵便離了地,涼沁沁地躺在手心,還沾著細碎的草屑和微亮的雨珠。母親彎腰的身影,在蒙蒙的天光里,成了一幅剪影。她的手指靈巧地跳躍著,將那些大地的精靈,一朵一朵,請進籃中。四周靜極了,只有遠處不知名的鳥,偶爾啁啾一聲,聲音也是濕漉漉的。
拾回來的地軟,母親要淘洗許多遍。清水漾在盆里,那些黑褐的片兒便舒展開來,像一朵朵小小的、綻開的墨菊。洗凈了泥沙與草葉,摻上些曬干的蘿卜纓,或者粉條頭,再打上兩個攢了許久的雞蛋,用玉米面和白面混合了,做成饃饃,貼在熱鍋邊上;或者奢侈些,拌成餡,包成包子。鍋蓋掀開時,那白茫茫的、飽含著谷物與山野精華的蒸汽,便“轟”地一下撲了滿屋。那味道,是樸素的,又是豐盛的;是土地的厚贈,更是母親手藝的結晶。在那些物質尚不豐盈的年月里,這樣一頓飯,便是黯淡日子里忽然亮起的一盞溫黃的燈,能照見全家人臉上實實在在的、咀嚼著的幸福。
后來,我像一只終于振翅離巢的鳥,飛出了那座山,在更廣闊的、用水泥與鋼鐵構筑的天地里求學,立業,安家。回去的次數,像秋風里的葉子,越來越少。電話里,母親的聲音總是快活的,說家里都好,說她閑不住,雨后還常去坡上轉轉。我那時竟全然不曾深想,那“轉轉”里,包含了多少獨自攀爬的辛勞,與面對空寂山野時,那無處排遣的、對遠方兒女的惦念。她只說,拾了地軟,晾干了,有人來收,能換幾個零錢。我聽了,也只當是她消磨時光的舊嗜好,囑咐一句“注意安全”,便撂下了。
再后來,便是永訣。山風依舊,坡草依舊,那個在雨后天晴時,提著竹籃一遍遍走過山坡的身影,卻再也不見了。整理她遺物的那個下午,陽光慘白。在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底下,我觸到一個硬硬的、用手帕緊緊裹著的小包。一層層揭開,里面是齊嶄嶄的一疊錢。二十張一百元的,簇新,卻似乎被摩挲過許多遍,邊角都有些發軟了。正好兩千塊。
兩千塊。我的呼吸,在那一刻停止了。眼前不是錢,是無數個雨后初晴的黃昏,是無數個她獨自佝僂著、在空曠山坡上搜尋的背影。她的眼睛一定花了,要很費力才能辨清草叢里那些暗色的小點;她的腰腿一定疼了,每彎下一次,再直起來,都要歇上一歇。風拂過她花白的頭發,四周只有寂靜。她心里在想什么呢?或許什么也沒想,只是機械地、執著地,將一朵朵地軟拾起,仿佛拾起的,是往日與我共處的時光碎片,是對遠方兒女一點一滴、積沙成塔的牽念。這一張張鈔票,哪里是錢?分明是她用多少個日夜的孤獨,用多少次彎腰的艱辛,從那熟悉的、卻已然空落的山坡上,一點點“拾”回來的啊!她攢著,舍不得花一分,像守護著一個沉默的秘密,最終,將它們全部留給了我。
朋友們還在談笑,筷子碰著碟碗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我低下頭,怕人看見我瞬間洶涌的淚。盤中那黑褐色的地軟,在淚光里模糊了,化開了,仿佛又變回了故鄉山坡上,那一片片濕潤的、等待被拾起的溫柔。我大口地、近乎貪婪地吃著,咸澀的淚混著那熟悉的、來自大地與記憶深處的鮮味,一齊哽在喉頭。
味道,原來是活的。它蟄伏在歲月的深處,像一粒休眠的種子,只消一絲熟悉的溫度、一縷似曾相識的水汽,便能猛地蘇醒,抽枝展葉,霎時間長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森林,將你吞沒。而母親,便永遠地活在這味道里了。她成了那場潤物無聲的雨,成了雨后清新的泥土氣,成了山坡上歲歲枯榮的草,更成了這盤中,每一片不起眼的、卻滋養了我整個生命的地軟。
我默默地將那碟菜吃完,連一點碎屑也不曾剩下。胃里是滿的,心里,卻是被淘洗過一般的空。那空里,有一種清晰的、永久的疼,也有一股溫熱的、活下去的力。
窗外的城市,華燈初上,一片不屬于我的燦爛。而我喉間回蕩的,依舊是那片山坡上,雨后潮濕的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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